第(1/3)页 北境的钟声,第三日寅时未尽,便已撕开京城上空凝滞的云。 不是庙钟,不是宫漏,更非军中号令——那声音低沉、滞重、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钝感,仿佛青铜被烧得将裂未裂,每一响都震得人牙根发酸,耳膜嗡鸣。 它不急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;不悲,却教人喉头泛腥。 静园无风,药心树最后一片花瓣悬在碑顶,纹丝不动。 云知夏站在碑前,指尖正按在“病者有知权”四字墨迹未干的横折处。 她没抬头,可眉骨微抬,眼尾一寸肌肤绷得极紧——那是她心脉最易牵动的位置。 小安已跪坐于地,十指张开,掌心朝天,像两片承接天音的叶。 他耳廓微颤,唇无声开合,数着那钟声的间隙、落点、回响的余震。 忽然,他睁眼,瞳孔里没有光,却浮起一层极淡的银晕:“师父……是程伯。” 云知夏眸光一沉。 小安声音轻而准,字字如钉:“他在敲《医者誓》——‘凡我所见,皆不可隐;凡我所治,皆不可欺;凡我所记,皆不可删’……三段,十二拍,错一拍,钟便哑半息。” 云知夏指尖倏然蜷起。 那节奏,是她十年前在赎针堂后院槐树下,亲手教第一批药童的启蒙课。 竹尺打在青砖上,一下,一下,清脆如裂帛。 程砚秋就站在阶下,白发未束,袖口沾着解剖台边未洗净的血渍,听一句,记一句,从不错漏。 十年封门,他竟把誓言,刻进了钟声里。 萧临渊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,玄衣覆着晨霜,肩头落了三片未化的雪。 他没说话,只将手中一卷油布裹紧的《药膳录》递来——封皮内页,新添一行朱砂小字:“赎针堂钟响,辰初三刻,起行。” 云知夏接过,指尖掠过那行字,未停,未看,只转身朝外走去。 脚步踏出静园门槛那一刻,山风骤烈。 墨五十一已在山道尽头单膝跪地,黑甲未披,只着素麻短褐,额角一道旧疤泛着青白。 他身后,十六名暗卫垂首肃立,人人腰间悬一柄无鞘铜匕——刃钝,背厚,专为叩门、拆锁、撬棺而铸,不杀人,只破障。 马车未备。他们徒步。 山路陡峭,石阶被山雾浸得湿滑。 云知夏走得极稳,素色裙裾扫过苔痕斑驳的阶沿,不沾泥,不滞步。 小安赤脚跟在她左后三步,脚底薄茧磨过粗粝石面,发出极细的沙沙声,竟与远处钟声隐隐应和。 越近赎针堂,钟声越沉。 第四十七响时,山坳豁然开朗。 那扇黑漆大门,果然洞开。 门楣上,“赎针堂”三字匾额歪斜欲坠,朱漆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朽木本色。 门内不见人影,唯见一条青砖甬道直通钟楼,两旁药圃荒芜,枯藤缠着断碑,碑文早被风雨蚀成模糊的凹痕。 钟楼孤峙,檐角铜铃锈死,纹丝不动。 而钟下,站着一人。 程砚秋。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撑着宽大灰袍,白发如絮,散在肩头,颈侧青筋暴起,像几条挣扎欲断的蚯蚓。 双手持一根黑檀撞木,每一次抬起,肩胛骨都从袍下凸出锐利的棱角;每一次撞击,他整个人便剧烈一晃,仿佛下一瞬就要散架。 可钟声,一声未乱。 云知夏在钟楼前三步站定。 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,拂过眼睫。 她望着那具几乎要融进阴影里的躯壳,没有恨意,没有悲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——像在看一具待解剖的标本,看它肌理是否尚存,经络是否未断,神志是否还伏在残骸深处,未曾溃散。 程砚秋终于停下。 撞木垂落,悬在半空,微微震颤。 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有表情,眼窝深陷,瞳仁却亮得骇人,像两簇烧到尽头、将熄未熄的幽火。 他没跪,没拜,甚至没开口。 只将怀中一册厚册,轻轻托起。 纸页泛黄,边角焦黑,似曾遭火焚又侥幸未毁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