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保护者现身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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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很轻,但在共鸣连接中清晰得像耳语。
“最后帮我一个忙。告诉他——告诉他我恨他,但也告诉他……谢谢。因为这三万个小时虽然痛苦,但至少,我没有白活。我保护了他,现在,我的任务完成了。”
苏未央想说话,但共鸣负荷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只能用力点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守夜人笑了。
真正的、完整的微笑,不是之前的冷笑或苦笑。这个笑容里有种属于“人”的温暖,哪怕只持续了一瞬。
然后他抬起手——这是他还能控制的最后部分——从连帽衫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一枚钥匙。
生锈的,黄铜的,古老得像是从中世纪城堡的门上撬下来的。钥匙柄被磨得光滑,但锈迹太厚,看不清原本的纹样。
守夜人用最后的力气,将钥匙抛向苏未央。
物理上不可能。两个囚室之间还有最后一层薄膜般的屏障。
但情感过载造成了现实扭曲。
钥匙在脱手的瞬间,化作一束琥珀色的光,穿透薄膜,穿过正在融合的意识湍流,穿过苏未央的共鸣场,最终——重新实体化,沉重地、冰凉地,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。
沉甸甸的。冰凉刺骨。锈迹摩擦掌心的皮肤,粗糙的触感真实得令人战栗。
守夜人消失前的最后一刻,他的声音直接传入苏未央的意识最深处,不是通过空气,是通过即将断裂的共鸣连接:
“锚点00。在秦守正办公室地板下,第三块活板门,密码是沈忘的死亡时间——15:47。那里有……我母亲的原始克隆体。编号01。她还活着,在营养液里浸泡了二十年。她是所有情感抗体的源代码。秦守正留着她,是因为抗体程序需要定期从源头同步更新。找到她,你就能……真正地……杀死抗体……或者……重写它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像琴弦崩断。
守夜人完全消失了。
最后一颗光点渗入陆见野的眉心,像水滴融入大海。
陆见野的身体剧烈震动,像被高压电击中。他悬浮的高度彻底归零,整个人沉入发光的液体中,被淹没,消失。
液体表面恢复平静。
光滑如镜,映照着天花板的白色光芒,映照着苏未央跪在墙这边的身影。
苏未央跪在液体中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生锈的钥匙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感觉共鸣连接断了——不是自然断开,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斩断。她失去了对陆见野意识的感知,那片意识海域现在空荡荡,只有深不见底的寂静。
几秒钟。
或者几个世纪。
液体表面突然破裂。
一只手伸出来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皮肤因为浸泡而微微发白。那只手抓住液体边缘,用力。接着是另一只手。然后陆见野的头露出来,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,他爬出来,跪在液体中,大口喘息,像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。
他抬起头。
看向苏未央。
苏未央的呼吸停止了。
陆见野的眼睛——
左眼是琥珀色。温暖的,清澈的,带着陆见野特有的那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光泽。那是他自己的眼睛,海面之上的部分。
右眼是深灰色。像暴风雨前的海面,像积压了三年的夜色,像守夜人瞳孔里那些永不消散的黑暗。那不是陆见野的眼睛——是守夜人留下的。融合不完整,或者说,守夜人故意留下了一部分自己,像观察哨,像纪念碑,像永不愈合的伤口。
两只眼睛同时看着苏未央。
然后,右眼——那只深灰色的眼睛——开始流泪。
不是透明的泪水。是淡灰色的液体,粘稠,微光,像稀释的水银,像记忆被蒸馏后的残渣。泪滴顺着脸颊滑落,在下颌处汇聚,滴在下方的发光液体表面。
滋——
腐蚀的声音。
灰色的泪滴接触发光液体的瞬间,液体表面被蚀出一个小小的洞。不是物理腐蚀,是记忆腐蚀——泪滴中包含的浓缩痛苦,连情感海绵都无法吸收,只能被烧穿。洞的边缘冒着细微的灰烟,像烧焦的纸,洞本身深不见底,像一口通往某个更黑暗维度的井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陆见野——或者说,现在这个融合后的存在——就那样跪着,让守夜人的眼睛流泪,让那些灰色的记忆液滴腐蚀着脚下的世界。
苏未央终于找回了声音。
她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:
“陆见野?”
他缓缓转过头,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聚焦在她脸上。左眼温暖,右眼冰冷。左眼在问“你还好吗”,右眼在说“我看到了所有”。
然后他用一种混合的嗓音回答——陆见野的清朗和守夜人的低沉交织在一起,像两股拧成的绳:
“我们……回来了。”
他说的是“我们”。
苏未央低头看手中的钥匙。锈迹在发光液体的映照下,隐约能看清钥匙柄上刻着的字:
锚点00
而在那行字下方,还有一行更小的、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:
原谅我
不知道是守夜人刻的,还是更久之前的谁,还是所有罪疚之人的共同祷词。
她握紧钥匙,金属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,疼痛真实而具体,像一道锚,把她拉回现实。她抬起头,看着墙那边那个有着两只不同眼睛的少年——或者男人,或者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背负着双重存在的新生命。
液体还在腐蚀。
灰色的洞在扩大,一个接一个,像伤疤,像烙印,像这个不完整的融合在世界上刻下的、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。
而在这片腐蚀的中央,陆见野慢慢站起来。
两只眼睛同时看着苏未央。
左眼在流泪——透明的泪水,人类的悲伤。
右眼也在流泪——灰色的记忆液,守夜人最后的遗产。
他说:
“该出去了。”
声音依旧双重,但这次,多了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、沉重的决心,像磨过的刀,像绷紧的弓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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